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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撰文提出治中国史,不能只顾着中国自身的历史逻辑,必须考虑到东地中海世界始终保持着对中国的不对称输入,一如中国始终对朝鲜越南保持不对称输入,其影响目前很难被具体估量,但又确实存在。而现在,我想谈谈我对西洋史的一些看法,供大家商榷。


中国对西方为什么领先世界的具体认识从林则徐那一代人「睁眼看世界」起,始终抱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态度,这种实用主义的心态使得人们更乐于寻找短期内能够富国强兵的法门,对长期的积累无法耐下心做工作。现在这种心态可能有所转变,但路径依赖使得目前中国历史学界最关注的还是近代以来西方突然登上世界主宰地位的这五百年,对自身境遇的解释往往局限于中国自古以来便领先世界,只是在近代衰落了,因此他们需要寻找原因是什么导致了欧洲在五百年内「突然」甩掉了中国。

这种「自古以来优秀,近代却突然落后」的历史认知本身就是错误的,可悲的是国内相当多的历史学者都抱持着这样的认知,某种意义上,工业党是这种认知的道成肉身,集一切无知于一身。他们的认知模型最为简单粗暴,甚至认为欧洲领先世界只是最近两个世纪,原因是因为工业化,因此只要后发国家实现工业化,就能迅速赶超欧洲国家。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为什么前三十年辩护,原因端在于他们认为前三十年实现了工业化,最起码为工业化打下了底子,尽管事实跟他们想象的截然相反。

国内的历史学界自然不会像他们一样愚蠢,或者说就是愚蠢,也没有蠢到这样简单。但是他们的视野也常框在哥伦布航海以后五百年,议题总在几个资本主义国家崛起的历史里打转。我并不是说这些议题不重要,问题在于决定他们崛起的许多重要因素不是在这一个时间段才出现的,就好像麦克法兰所指出的,塑造现代世界的重要产物不是突然成熟,然后突然出现的,它其实也是有一个形成的过程,必须将视野向上追溯,才能得出更清晰的认知。

国内学者也不是没有将视野放的更长久,只是他们注意的往往是古希腊古罗马的世界——严格来讲,在这些学者涉及的领域里,古希腊要比古罗马占的比重更重。我印象里,在二十一世纪以前,论及古代世界对现代文明的影响,也往往是古希腊提的更多,中文中所谓两希遗产就是当时人们对古代世界的所有概括。认识到中世纪对现代文明的深远影响,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这虽然很令人高兴,但遗憾的是这在学界也仅是少数人的特权,老一辈人就算知道中世纪有影响,但也常常停留在知道而已,具体影响依旧茫然,勉强道之也不比外行出彩。至于学界外,就更是麻瓜一片了。

如果只谈中世纪,在国内大多时候其实已经够用了,不过最近我意识到两河遗产其实也相当重要,只是可惜两河史过于渺远,事实上我自己也没什么了解,洋大人们对两河给他们带来的影响有所深远其实也不比我们好上多少。但就目前我已知的,已经足以作为理由督促我们去好好研究他。

具体来讲,如果说古典文明间接影响了现代西方文明,那么两河文明则是直接影响了古典文明的形成,西方文明在古典文明崩溃后保存了大量古典遗产,而古典文明则是在两河文明崩溃后继承了他们的遗产。在此之前,他们都不是文明的中心,而仅是受文明中心辐射的外围地带。在此之后,新生的文明开始发扬光大古代人的遗产,真正原创性的东西并不多见,而人类文明的中心,则渐次从东地中海,转到西地中海,最后到西太平洋。

这样说可能还是比较抽象,举几个栗子。早在四千年前的巴比伦,以财产权为中心的民法体系,包括法条与程序就相当完备,罗马法是这种法律体系的移植,而众所周知,现代大陆法系与海洋法系是罗马法的直系后代。又比如,研究欧陆近代史的人都知道自治城市在欧洲历史中所占的比重,没有自治城市,就不会有资产阶级的出现。中国可能存在比威尼斯更加富饶的城市,却从来没有自治的城市,事实上现在也没有。

而这种自治城市我们可以从古希腊古罗马一路追溯到苏美尔人的时代,并且在那个时期就已经出现了两院制的议会体系,像现代人习以为常的博物馆、剧院、图书馆、公共浴室等等在两河时代就已经出现雏形。显而易见的是,四千年前世界文明中心的乌鲁克里的一位小市民,他的生活水平要超过比他晚两千年的汉朝的一位王侯,中国人所说的小洋楼其实是当时巴比伦建筑的后裔,只不过不是用水泥做的。要达到并且超过他的生活水平,要到两千年以后巅峰时期的罗马人,和十九世纪以后逐渐走向繁荣的现代人。

这可能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人类文明总是会出现周期性的崩溃,然后经过漫长的发展才赶上前人的水平。总体来说,所谓礼失求诸野,文明中心自毁以后形成的真空由外围进行填补,在地中海出现了两次,即两河 - 古典文明之间,古典 - 日耳曼文明之间。

因此欧洲文明影响全世界的许多事物,比如教育、法律、政治、宗教等等很多并不是他们原创的,沿着时间线我们都可以经古希腊古罗马一路追索到两河文明。今日我们习惯的大部分事物,在两河时期都已经出现了雏形,只是国内世界上古史研究并不发达,比古典史和中世纪史更加冷门,使得许多学者少见多怪,以为哥伦布航海以后的欧洲才诞生了这种种奇观,于是陷入一种死循环,只知道近代因而只研究近代,只研究近代于是就只知道近代。

其实树大根深,早在哥伦布以前,而且是很早很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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